当AI一键生成内容成为家常便饭，“人”的位置该如何锚定？7月16日下午，上海美术馆多功能厅内座无虚席，“沟通致美·创艺为爱——AI时代的‘君子不器’与审美人生”对谈活动在此展开。复旦大学副教授、全球人工智能创新治理中心副主任蒋昌建与上海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上海美术馆原馆长陈翔依托馆内正在开放的“君子不器——沈鹏书法回顾展”进行深度探讨，将《论语·为政》中古老的命题置于人工智能时代的语境。当技术不断替代专业劳动，人如何守住主体性？艺术又该如何超越“器”的工具属性，成为连接个体与社会、传统与未来的精神通道？
对谈现场，上海美术馆供图
“AI并没有终结美，也没有简单地取代艺术家。”蒋昌建说，“但AI的发展，把美从一个对象的属性，变成了由一个人、机器、数据、平台、观众和环境共同形成的关系场。”这意味着，创作主体不再清晰，审美观念正在重塑，认知边界被技术不断推远。
蒋昌建从古希腊哲学家对于“美”的判断谈起，“在柏拉图看来，我们看到的林林总总形式上的美，其实都指向一个‘美’的本质，而且都通向‘美’的出处。所有的美术作品都是对真实世界的模仿，而不是真实世界本身。”在蒋昌建看来，柏拉图如果活在今天，也许会成为AI大厂聘用的伦理顾问，为大模型装上伦理的缰绳，“柏拉图对于诗歌创作保持高度警惕，诗歌有时让人情绪激动，如果他活到今天，他也许会想，当下AI生成内容会不会绕过理性，直接操纵人的情感？”
蒋昌建提到，康德对于审美的理解中有一个关键词——“崇高感”。“当你看到壮美的图景，情绪被激发的时候，恰恰是你的感性容易抛弃理性的时候，这个时候需要理性去驾驭感性，而理性出场的那一瞬间，康德称之为‘崇高感’。”在AI生成内容泛滥的当下，理性是否还能及时出场，成了每个人都要面对的追问。
在陈翔看来，AI迅速发展对人的审美的影响会走向两个极端。“专家型的观众审美会越来越高，因为通过AI生成的方式，很多初级阶段的作品太容易得到了。专家型的观众一定要最好的东西，他会逼着AI不断进步，同时人的审美也在不断进步，这是良性循环。”然而，陈翔提到，对于一部分普通观众来说，AI生成的内容如果过分影响他们的思维方式，是值得关注的隐忧。
蒋昌建假设了一个场景：如果把陈翔的作品扫描后让AI学习，再生成风格近似的画作，每一张都有数量限制，有机器签名也有艺术家本人签名，愿不愿意授权？陈翔表示乐意接受，“我画一幅画时间比较长，满足不了所有需求。我一生可能就画这些，如果有更好传播的方式，能够满足更多需求，何乐而不为？而且这些作品都是经过我自己认可的。”陈翔认为，艺术传播的途径一直在进步，艺术家也要跟上时代，“传统的模式是艺术家卖作品，现在流行的模式是艺术家卖IP。接纳新的方式，对于艺术家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
“君子不器”展览，上海美术馆供图
对谈现场，上海美术馆供图
陈翔提到，2023年上海美术馆“居然水中间——近代以来的江南景观美术作品展”便引入了AI技术，把元代画家倪瓒笔下的太湖景致还原为真实场景，再让AI以法国巴比松画派的风格生成同样场景的油画，直观呈现中西绘画对同一景观的不同处理方式。
但陈翔并不认为AI已经具备策展或教学的能力。他直言，AI可以写文案、输出设计图，但讲出独特故事的能力，目前还做不到，“比如做‘君子不器’的策展，如果你没有告诉AI沈鹏的特殊性在哪里，它生成的方案只能是面面俱到，而不是直指核心。因此，AI策展水平还达不到直接运用在馆内展览上的程度。”他用中国画教学进一步说明问题，中国画的魅力很大程度上来自“规律性+偶然性”，毛笔在宣纸上的痕迹受制于纸张是生宣或熟宣、墨的浓淡、下笔时的力度，这种可控与不可控之间的微妙平衡，必须靠亲身实践才能体会，“落笔那一刹那的感觉，AI是教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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